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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卫雪山“大猫”

2017-11-14 刘成伟 界面


一块背风的岩石后,桑丹看到了不远处一只成年雪豹正在捕食他家的一只藏山羊。他没有再前行,远看着雪豹饱餐完后离开。


作者 | 刘成伟

摄影 | 刘成伟


“大猫”狠命撕开藏山羊的皮,一晃头咬出一块血红的肉。它一边咀嚼一边焦躁地盯着桑丹。

一块背风的岩石后,桑丹看到了不远处一只成年雪豹正在捕食他家的一只藏山羊。他没有再前行,远看着雪豹饱餐完后离开。

在海拔4000米的残雪和枯草之间,桑丹窸窸窣窣地走向藏山羊被雪豹捕杀的地方。羊血凝固的草甸上只剩一地带血的毛皮、骨架和一只羊腿。

在当地的传统文化中,这些都是雪山生灵的恩赐。这种传统文化在很大程度上保护了下山觅食的雪豹,这也是阿尼玛卿山成为雪豹栖息地的重要原因之一。

云层淹没了西渐的斜阳,深秋初冬的青藏高原一片萧杀。趁着天明,牧民桑丹要把零星分散在山坡上的牦牛和藏山羊赶回圈里。

桑丹家对面山上近期时常会有雪豹出没。阿尼玛卿山的雪豹本来栖息在雪线之上,以岩羊为食,很少靠近人类。但近些年,诸多人类活动造成岩羊数量减少,引发了雪豹的食物危机。每逢冬日临近,大雪封山之前,饥肠辘辘的雪豹开始下山觅食。

阿尼玛卿雪山是黄河流域面积最大的冰川,也是黄河最主要的水源之一;在藏区的传说里,它是历史最为悠久的神山之一。

阿尼玛卿山。摄影:刘成伟

阿旺到达阿尼玛卿山的这天下午,桑丹用滚烫的热水炖了那只残羊腿。

“这是神山的馈赠,你应该感谢雪豹。”桑丹说,边往火炉里塞了一些干燥的牛粪。很快,烈火炙沸了羊汤,烘暖了屋子。大家围坐在火炉旁享受着桑丹提供的油饼和酥油茶,等待羊肉出锅。

一旁的动物学博士刘炎林做着普及,他说,在三江源保护区内,雪豹下山猎食并不常见。有一种可能是,山上的岩羊数量减少,这些年岁大的雪豹捕捉野生动物乏力,为了不挨饿会骚扰牧民。而无从觅食的苍老雪豹一般会找一块清静的岩石,安稳的辞世。

“不到万不得已,雪豹是不会下山猎杀家畜的。”阿旺也说。

生灵崇拜使得牧民不会猎杀阿尼玛卿山下来的雪豹,但在捕食与被捕食的关系中,牧民也会和日常生活的柴米油盐锱铢必较。阿旺称,2010年,有一户牧民家中遭到雪豹袭击,这些牧民用烟熏死了三只雪豹,轰动了整个村子。

在过去,这是不能想象的事情。

或许是因为语言不通,桑丹每次见到生人很矜持,他端着锅挑火或者站在那里不知所措。华清杰吸了一口鼻烟,挨着丹增尖错默不作声。他们属于青海省原上草自然保护中心(以下简称“原上草”)的编外人员,作为报酬,这些编外藏族人员每月可以从阿旺那里得到一千多元的报酬。

原上草没有特别多的经费,大多数活动他们会通过众筹形式募集资金。这家自然保护组织声称他们旨在科学研究和地方传统文化的基础上建立当地的社区保护形态,保护青藏高原生物和文化多元性的可持续发展。

阿旺现任原上草的秘书长。他毕业于英国肯特大学生物多样性保护和生态旅游专业。这位祖籍青海省果洛藏族自治州玛沁县藏族青年会讲藏、英、汉三种语言、也了解当地习俗。这使阿旺可以顺利和当地牧民沟通,并且能够很快和不善言谈的桑丹、华清杰畅谈。这些在村里属于精英的当地藏民,让阿旺在当地有了一定威望。

阿旺在藏区从事野生动植物调查保护工作已有8年了。

2008年5月19日,阿旺所在的NGO组织正式启动了“原上草”社区草地资源管理保护项目。此项目主要目的是调动当地的藏族社区人士的积极性,提高社区对草地自然资源的管理能力,优化草地资源管理体系。

近十年来,这支由藏族同胞组成的团队针对阿尼玛卿存在的各种自然环境问题,帮扶了30个民间公益组织开展科学工作。在这些活动中,一些项目负责人教会牧民如何调查雪豹、监测岩羊。一些科研组织也给社区参与人员配备登山鞋、望远镜、照相机和GPS,为牲畜被雪豹和其它食肉动物吃掉的家庭提供补偿。

这些努力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牧区人兽冲突的矛盾。

2017年4月,原上草在阿拉善基金会协助下发起了“守望阿尼玛卿的雪豹”公益项目,针对盗猎、环境破坏现象定期进山巡护清理兽铗。2017年10月12日,阿旺和一个雪豹守望者的组织以及中国研究雪豹的专家联合发起,一起组织了阿尼玛卿雪豹栖息地快速考察活动。

桑丹负责在当地的接待和组织牧民调研,用社区的力量保护阿尼玛卿山生态平衡。丹增尖措常居住在牧区放牧,他自己配备了单反相机拍摄山区的生物。在很多时候,丹增尖措拍摄的图片成为动物保护者眼中相当重要的资料。很多动物保护者为透过相机镜头能看清每一个动物的面容相当兴奋,但很少有亲眼目睹者。

在紧靠寺庙的地方,一面石墙拔地而起。山上岩羊成群,高山兀鹫、胡兀鹫交叉掠过,寺庙的喇嘛们能不时拍摄到雪豹。寺庙背后怪石嶙峋,蜿蜒的河道在起伏的群山中穿过,源头在西边百里之外。雪豹栖息在高海拔地区的岩石峭壁间,阿尼玛卿的地理特征和气候环境的确适合雪豹的栖息。

在细雨绵绵的午后,一只雪豹躺在一公里半外的岩石上。它时而优雅而慵懒地转头,时而打哈欠,伸着懒腰。更多时间里,它只是头搭在前腿上,静静地卧着。两个小时候后,它敏捷地站起来,轻盈地小跑,很快消失在山脊后面。

刘炎林如释重负地放下望远镜,放松下自己因兴奋而紧张的神经。动物科学家刘炎林是一位长期驻扎在藏地的雪豹研究学者。每次见到雪豹,他都会沉浸在巨大的兴奋之中。

冰山上的记录者。摄影:刘成伟

近期,世界自然保护联盟(IUCN)将雪豹生存状况由“濒危”调整为“易危”,并估计全球范围内雪豹可繁殖个体已超过2500只。IUCN相关数据称“中国是全球雪豹最大分布国,涵盖其60%的栖息地”。在我国,雪豹核心栖息地主要为青海省玉树藏族自治州以及果洛藏族自治州(果洛)阿尼玛卿等三江源国家保护区内的山地里。

但即便如此,在阿尼玛卿山雪豹栖息地,见一眼雪豹也需要机缘。

何兵来自世界自然基金会(WWF),也是一名研究雪豹的专家。10月份的考察活动中,他就无缘一见雪豹的身影,只能通过手机,看朋友转发过来的雪豹影像:黑白的视频里,雪豹一家三口正在渡河,母雪豹用嘴叼着小雪豹趟水过河,然后又回去叼另一只。过河之后,母雪豹使劲抖动身子,甩着冷水。然后它带着自己的孩子,拖着粗大的尾巴消失在视线里。

科学家们观察和记录雪豹最常用的方式是将红外触动相机放置在野外随机拍摄。在他们眼里,雪豹是阿尼玛卿山生物链的一个象征。何兵和刘炎林一样,研究保护雪豹多年。他们想通过关注雪豹,了解整个阿尼玛卿山的生态。

因为熟悉当地的环境。在阿尼玛卿山区砂砾路和尚未完全通车的高速公路上,刘炎林成了考察队的司机。刘炎林现在正承担一个政府统计雪豹数量的科研项目。他长期驻扎在这片荒原上,对雪豹熟韧于心。但由于经费并不多,实际操控人只有他一人。

刘炎林此前多次跟随著名的动物学家乔治•夏勒考察藏地雪豹,是雪豹研究的资深专家。他仍然需要像原上草这样的组织来帮助。

在和阿旺的合作中,这些致力于野生动物保护的科学家和NGO组织都认识到,利用当地社区保护和回归传统文化对于野生动物保护所起的作用巨大。业内一部《寻找雪豹》纪录片也称,1980年代,乔治·夏勒曾提出,依靠当地的这种文化传承是保护雪豹的一个重要方向。

2009年,刘炎林和同伴来到青海的三江源,开展雪豹的调查研究工作。他发现,46%的寺庙位于雪豹栖息地内部;90%的寺庙在雪豹栖息地的5公里范围内。此外,约8342平方公里的雪豹栖息地位于寺庙社区周边的范围内,而保护区核心区内的雪豹栖息地面积仅有7674平方公里。

这让他笃信,通过与当地这些社区、寺庙合作更便于进行雪豹的出现点和相关的环境变量的记录。这有利于他承担的科研项目。

在当地的传统文化中,雪豹是石山的主人;雪豹是所有食肉动物的领袖——也是雪山的守护神之一。这些记录中显示,雪豹的地位相当神圣。刘炎林说,雪豹栖息地和当地寺庙——通常是传统文化中心十分相似。它们都偏好背靠崎岖山脉、前有河流经过。雪豹栖息地的崎岖山脉往往是行政边界,难以组织跨境管理;而文化中心的影响力可以跨越行政界线。

作为合作的一部分,一些当地的知名人士在牧区一年一度的文化庙会中强调雪豹保护的重要性,这对当地牧民很有影响力。一项数据显示,42%的藏民声称因为传统文化的原因不会去猎杀野生动物。这些牧民以社区保护的形式参与到阿旺的协会中。但是社区没有得到授权去驱逐在圣地中开矿或者偷猎的违法人员,尤其是外来人。

近些年,矿产挖掘、盗挖虫草等人类活动已经严重影响了当地的地貌,并直接导致草地生态的破坏。如今,一条从久治县到花石峡的高速公路已经横穿阿尼玛卿雪山的核心区。

不过,阿旺仍有信心借助根植于当地人内心几千年的文化传统来实现当地的文化和生态保护。

更令他高兴的是,总面积12.31万平方公里的三江源国家公园已经挂牌,新的管理机制可能会给雪豹等野生动物带来更好的保护。

风雪渐起的时候,阿旺按照行程拜访了阿尼玛卿山的陈列博物馆。这些博物馆具有寺庙和职业学校的职能。这里的负责人给到来的每一个人讲述阿尼玛卿山的传说和积淀于高原的文化传统。

像阿旺所在的NGO会把一部分经费投入这里,给藏地的孩子们更多受教育和就业的机会。孩子们都来自牧区,从几公里甚至几十公里外的帐篷里来上学。在这里上学的藏族孩子学习现代职业技能和民族文化。

一部分孩子会被培养成唐卡画师——一种比较赚钱的职业。这些未来的唐卡画师会来描绘阿尼玛卿山里的生灵和雪豹,用文化传达出对阿尼玛卿山万物的敬仰。

这座博物馆正对阿尼玛卿雪山,雪山入口有两座佛塔。山里路上除了流浪的藏獒,并没有再看到其他的肉食动物。这和以前完全不同,刘炎林曾在他的著述里称,大量的高原鼠兔全年不休地充当草地生态系统的工程师;藏羚羊、野牦牛、藏野驴、藏原羚、岩羊等食草动物虽然面临各种威胁,但并没有灭绝之虞;在很多地方,仍然生活有狼、棕熊、雪豹这三种顶级食肉动物。

佛塔和经幡。摄影:刘成伟

10月份的考察中,考察者们都无缘这三种生态金字塔尖上的生物。刘炎林说,徜徉的猛兽,可能不仅是荒野的象征,还是健康生态系统的维持者。这些都是青藏高原最为珍贵的自然遗产之一。

“对雪豹种群数量的严谨估计,还是二三十年前外国科学家的工作。很多山系的雪豹状况,没有人去检查过。家畜放牧、道路建设、流浪狗等等因素对雪豹的威胁,还没有人做过评估”。刘炎林不无遗憾地说。

海拔5000米的坡地上,劲风扫过冰川,不断撕裂脸颊。一条碎石路延展在青藏高原枯黄的草甸和洁白的雪山之间。目及之处,一片苍凉。

10月中旬的一天,阿旺走下碎石路,手里提着几根柏树枝爬上碎石垒成的煨桑台。华清杰和穿着藏袍的旦增尖措紧随其后。他们在树枝上撒了汽油,用火机点燃。随行几人环绕煨桑台向火堆里撒着青稞酒。

煨桑台上苍翠的柏树枝浓烟升腾,火焰四起。他们挥手撒着手中的风马。印有骏马莲花矢量图的碎纸片纷散在草甸上,一层覆盖一层。在藏区的山口,这些纸片多如草甸上的兔鼠洞穴,随处可见。

阿旺面向阿尼玛卿山,高喊着敬语。他又撒了一把风马,祈祷上天保佑雪豹。

寒风吹着煨桑青烟,掠过五彩的经幡塔飘向湛蓝的天空。苍鹰在天空盘旋几圈后,展翅滑向山巅,隐没在流云深处。几只岩羊驰过砂砾路,攀到山腰上,驻足在岩石上盯着驶入草原的汽车。

雪崩之后留下的裸露的黑沙石横档在路边。山脊上巨大的冰川融化后的雪水冲击着汽车轮子。路边正在煮着奶茶的“卓玛”挥手和过路的人们打着招呼。一条高速公路正在施工,它如一条长龙,穿越雪山,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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